

黄柏莉
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副研究员
“英雄花开英雄城”云平台(南方网) 2026年3月20日 作者:黄柏莉
1925年6月,省港大罢工的怒潮席卷南粤。在这场近代中国规模最大、历时最长的反帝爱国运动中,刚刚诞生的《工人之路》迅即成为风暴中的精神旗帜。自1925年6月24日创刊,至1927年4月被迫停刊,这份日报在不到两年间出版了600余期,成为大革命时期坚持最久的日报之一。它肩负着凝聚、启蒙与动员的历史重任,在纷飞的传单与激昂的口号之外,以“铅字烽火”,将数十万分散的工人,锻造成一支具有清晰政治自觉与强大行动力量的革命队伍。
20世纪初的广州,随着帝国主义资本的渗透、民族工业的萌芽与军阀势力的盘踞,一个庞大的产业工人群体在城市中悄然形成。至1926年,广州与香港的工人总数已近五十万,他们承受着深重的剥削,心中积压着反抗的怒火。五卅惨案与沙基惨案发生后,同胞的鲜血将悲愤化作了燎原之势。香港工人、海员、职员毅然罢工返穗,拉开了省港大罢工的序幕。然而,斗争伊始,舆论战场却形势险恶。港英当局控制的报刊极力污名化罢工,称之为“暴民滋事”。进步声音则因上海《热血日报》等被封杀而陷入“有行动无喉舌”的困境。在此紧要关头,中国共产党展现出卓越的远见。中华全国总工会与省港罢工委员会果断决策,将原周刊《工人之路》火速改为日报,于罢工爆发第五日——1925年6月24日迅速创刊。这份报纸的诞生,绝非寻常的新闻出版,它是在历史硝烟中淬炼出的“铅字武器”,是连接政党意志与工人群众的生命线。
在惠州会馆三楼一间简陋的编辑室里,年轻的共产党员蓝裕业临危受命,担任报纸的总编辑,成为罢工领导人邓中夏的得力助手。他的任务,是将党的政策与复杂的斗争形势,转化为普通工友们能懂、爱看、信服的文字。蓝裕业以其犀利的短评见长,在《小言》《吼声》《无情斧》等专栏中,他发表了近百篇匕首投枪般的文章。他大量采用粤语方言和工人口语,将革命斗争的理论讲述得透彻而亲切。在《严阵以待》一文中,他警醒工友要保持警惕,巩固斗争成果;在《我们怎样赞助北伐》中,他清晰阐明了支援前线与坚持罢工的辩证关系。这些文章因其精准的政策性和强大的动员力,成为指导罢工运动的重要文件。
在蓝裕业的主持下,《工人之路》展现出丰富多样的面貌。在严肃的政论之外,创造性地开辟了“歌曲栏”“戏剧栏”“小说栏”。尤其是“歌曲栏”,将革命主张填入粤地百姓熟悉的木鱼歌、龙舟歌调中。一首《工人叹》,从“春季里来梅花香,作工工人苦难当”唱到“冬季里来腊梅黄,厂主百般来虐待,我劝诸君起反抗”,以四季时序道尽辛酸,最终发出抗争的强音。这些歌谣让政治口号化为可吟唱的旋律,穿透了文字的壁垒,在工棚、码头和巡行队伍中口口相传,成为凝聚人心的强大声浪。
报纸最震撼人心的力量,来自那些真实的故事与鲜血写就的文字。它曾以整版篇幅,刊载一位在沙基惨案中身负重伤的工友罗玖的《一个工友之血书》。这位年轻人在罢工运动中身负重伤,他将个人体验升华为“泣血告诫同胞”的集体宣言:“当此是非泯灭,公理不张,弱肉强食时候,必须忍辱负重,策划图全”。这封血书经铅字印刷,化作烧向所有工友胸膛的烈火,将个体的牺牲升华为集体的悲愤与斗志。在工人聚集的场所,《工人之路》常被众人传阅、讨论,上面的文章和歌曲被反复诵读和吟唱。它不仅是信息源,更是精神支柱和行动指南,成功地将分散的悲愤与诉求,引导、凝聚为有组织、有策略、有坚定信念的政治斗争。
从1925年夏到1927年春,《工人之路》共出版600余期,如同一支不灭的烽火,陪伴省港大罢工走过了波澜壮阔的16个月。这场罢工以其严密的组织性和坚韧的斗争精神,沉重打击了帝国主义势力,支援了北伐战争,成为中国工运史上的一座丰碑。而《工人之路》,正是铸就这座丰碑过程中,不可或缺的思想熔炉和舆论引擎。它用最朴素的铅字,记录了工人阶级的苦难与觉醒,呐喊与抗争;它用智慧与勇气,参与塑造了一座城市最为刚毅不屈的红色记忆。这份记忆,如同英雄花的种子,深植于这片热土。岁月流转,木棉年年怒放,其灼灼如火的花朵,正是那段烽火年华与不屈精魂在当下的绽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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